高校、科研机构、企业、政府等多元创新主体通过知识共享、能力互补与流程优化，实现从基础研究、应用开发到产业化全链条的有机衔接，已成为突破“卡脖子”技术、构建自主可控产业链的重要路径
以前是手拿“锤子”找“钉子”，研发后寻求应用场景；如今是按需造“锤子”，研发始于产业真实需求，终于实际场景应用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郑昕 实习生 侯志丽
“十五五”时期，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面临国际竞争加剧、前沿领域技术迭代速度快、技术路径高度不确定等多重挑战，这对核心技术问题凝练、路线筛选、创新资源配置、评价引导等提出了更高要求。
近期，本刊记者在多地调研发现，在新型举国体制保障下，各地聚焦国家战略急需领域，打出“超常规措施、全链条协同攻坚”组合拳。中国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正经历全方位范式变革，科研组织从“线性突破”升级为“网状协同”，创新逻辑从“找钉子”转变为“造锤子”，成果转化“从1复制100”进阶到“从-1走向0”，市场驱动、企业主导的创新生态实现系统性重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路径愈发清晰。
资源配置重构：网状协同破解全链条攻关难题
春节前夕，位于工业重镇陕西宝鸡的秦川机床工具集团股份公司总装一车间一片繁忙，数台定制机床正在接受出厂前的精度检测。“这台磨齿机是为河南客户定制的，针对高端制造齿轮加工的特殊需求持续优化工艺，效率和精度都超出客户预期。”特级技师侯海峰说。
新能源汽车、人形机器人等高端制造领域对精密零部件的要求不断提升，亟须加快工业母机关键核心技术突破，单打独斗难以完成从基础研究、关键技术突破到工程化应用的全链条攻关。秦川机床工具集团股份公司作为陕西省工业母机产业链“链主”企业，联合西安交通大学等高校、用户企业及上游配套单位组建协同攻关联合体，创建陕西省高档数控机床共性技术研发平台，开展高效加工工艺、多轴联动、精密磨削等数控机床核心共性技术攻关，走出了一条跨主体、跨领域的技术突破之路。
在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支持下，秦川机床与西安交通大学梅雪松教授团队合作，将温度控制系统与热误差补偿算法成功应用于研发生产中，提升了我国高端数控机床热管理领域自主可控能力；与西安交通大学、沣西新城科研团队合作，聚焦齿轮磨床等核心设备，联合攻关动态性能测试及误差溯源技术，填补了国产高端测试仪器的空白。以西安交大、华中数控、天津大学为代表的核心团队，联合相关企业，在热误差补偿、动态性能测试、在机测量系统三大高端制造“卡脖子”技术领域实现系统性突破，形成“科研攻关—系统集成—产业落地”全链条自主能力。
“十四五”时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新型举国体制推动政府、市场、社会有机结合，在信息技术、人工智能、高端制造等多个领域实现系统性突破，嫦娥四号探月、C919大飞机等重大工程的成功，印证了科学统筹、集中力量、协同攻关的重要价值。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院长潘教峰表示，“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完善新型举国体制，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推动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要在总结经验的基础上进一步优化科研投入模式与研发体系，强化政策协同，构建更适配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创新生态。
副教授、上海零号湾创业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志刚认为，高校、科研机构、企业、政府等多元创新主体通过知识共享、能力互补与流程优化，实现从基础研究、应用开发到产业化全链条的有机衔接，当前，以工业母机、集成电路等为代表，跨学科、跨领域的“网状协同”攻关模式，成为突破“卡脖子”技术、构建自主可控产业链的重要路径。
在停靠于智利中部瓦尔帕莱索港的中国“探索一号”科考船上，人们参观“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2026 年 1 月 19 日摄） 豪尔赫 · 比列加斯摄 / 本刊
产学研告别“各干各”：从“找钉子”到“造锤子”
紧邻西安交大创新港校区的一座大楼中，国家电网南瑞集团的工程师正与西安交通大学科研人员围绕新型电力系统关键技术展开研讨。2021年，聚焦能源安全与转型的实际需求，双方建立“新型电力系统联合研发中心”，依托“学校招、企业供、政府助、协同用、多方赢”的校招共用机制引才聚才，让产学研告别“各干各”的脱节困境。
2024年，南瑞集团通过校企联聘引进西安交大青年拔尖人才赵天阳博士，身兼西安交大特聘研究员与国电南瑞技术专家双重身份。赵天阳既有学术背景也熟悉产业急需，带领团队用一年多时间研发出自主可控的有源配电网数字仿真验证工具。赵天阳说，企业提真问题，高校做真研究，最终产出能落地的真方案。
这一转变被科技界比喻为：以前是手拿“锤子”找“钉子”，研发后寻求应用场景；如今是按需造“锤子”，研发始于产业真实需求，终于实际场景应用，形成了“真问题—真研究—真应用”闭环。
目前，新型电力系统联合研发中心已在高比例新能源接入、智能配电网仿真、交流励磁技术等关键领域取得突破，造出好“锤子”有迹可循。
创新合作机制，打破传统校企“甲乙方”关系，推行“双负责人制”和“揭榜挂帅”机制，组建“科学家+工程师+研究生”联合团队，实现需求导向的全链条协同研发。南瑞集团既做产业需求的“出题者”，也做技术成果的“承接者”，西安交大则聚焦方法创新与技术转化，推动科研成果直接嵌入企业产品体系。
完善人才培养机制，依托西安交大“百千万卓越工程人才培养”计划，28位南瑞专家担任企业导师，与高校学业导师共同指导研究生，形成“企业主导、校内协同”培养模式。校企联聘、联合博士后培养等方式，让高层次应用型人才快速成长，实现“技术进课堂、人才进企业”双向赋能。
提升研发能级，2024年8月，西安交大、南瑞集团与西咸新区签署一体化发展协议，国电南瑞电网与新能源数字智能产品研发及产业化（西安）项目落地，该项目将聚集超400名高层次研发人员，成为推动智能电网产业聚集的核心引擎。
受访专家表示，这一模式能高效解决单个技术难题，更能催生稳定的合作机制和人才流动网络，推动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深度融合，构建可持续的协同创新生态，让关键领域核心技术的长期攻关更具韧性。
成果转化升级：从“复制增量”到托举“原始创新”
2026年1月，四川宜宾，一艘颇具未来感的银白色飞艇经过约30分钟爬升后，于2000米的高空稳定悬停，三天测试时间中，累计发电385千瓦时并完成并网发电测试。这是一家位于北京的能源技术研发企业在实现全球首台兆瓦级商用浮空风电系统商业化后，首次探索浮空风电城市应用场景，标志我国高空风能开发从偏远地区迈向城市空间。
这一前沿技术的落地，离不开早期投资的加持。国内知名早期投资机构中科创星投资了这一前沿赛道，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认为，高空风能是一种潜力巨大而又待开发的绿能富矿。
近年来，中科创星多次早投冷门赛道，2013年布局光子技术、2015年商业航天、2018年量子计算，米磊认为，中国要在科技探索“无人区”领跑，“必须将资源高效配置到最具革命性的技术和人才上。”
这也是行业共识。多位受访专家认为，“十五五”时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亟须突破传统思维、构建适配原始创新的生态体系，核心在“敢于试错”与“善于投”。
敢于试错，为未来创新买单。业界专家认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除了发挥工程化优势、人才优势，还要加强制度层面的统筹协调，跳出“以确定性为前提”进行创新的思维模式。
一方面引导和鼓励科研人员勇闯科技创新“无人区”，破立并举地赋予科研人员更大程度上的技术路线决定权与经费使用权，健全分类评价体系和考核机制，完善科技奖励、成果赋权等激励制度，让科研人员心无旁骛研究“大问题”。
另一方面，树立创新的指数思维，接受创新的试错成本。米磊以“人类大脑进化”类比，“胡思乱想”能带来智慧涌现，代价是高能耗。在他看来，“颠覆性创新往往来自边缘和交叉，需要有耐心撒下更多种子，哪怕100颗种子里只有一颗长成了参天大树，其收益也能覆盖全部成本。”
善于投，是指用孵化模式破解转化难题。传统科技投资的成果转化率仅5%～10%，“超前孵化”与“深度孵化”正成为硬科技成果转化、未来产业培育的重要模式，将孵化介入点从“企业成立后”前移至“技术萌芽期”甚至“论文阶段”，通过全要素支持实现原始创新突破。
北京聚焦前沿硬科技探索“超前孵化”，支持具备深厚技术与产业背景的孵化器，从基础研究和科学家团队入手，主动“创造”而非“筛选”项目。例如，巢生实验室与顶尖专家合作，2021年协助组建生物医药企业昱言科技，从零开始搭建团队、采购设备、引入核心高管，如今该企业凭借AI驱动的药物发现平台实现快速发展。
上海围绕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集成电路三大先导产业，以及基因治疗、智能传感、光电量子、人形机器人等未来产业开展“深度孵化”，孵化器跟踪基础研究进展，从论文和知识产权入手开展超前孵化，在科研团队创立企业前完成概念验证，加速颠覆性技术转化。
目前，“超前孵化”与“深度孵化”已从北京、上海的探索，向全国多个科技创新高地延伸，取代传统“直接给钱”“简单提供空间”的孵化方式。
受访专家认为，随着“AI for Science”科研新范式兴起，对“超前孵化”和“深度孵化”的需求愈发迫切，我国创新生态从关注“如何将1复制成100”的增量扩张，延伸至重视“如何让-1被接住，顺利走向0”的原始创新托举。
这种转化模式的升级，有效破解了传统科研成果转化中“研不接产”“投不持续”“育不到位”的难题，推动技术攻关从被动响应产业需求向主动布局未来赛道跃迁。在此生态下，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不再是单点突破，而是体系化推进、场景化驱动、要素融合发展的系统工程，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筑牢技术根基。
米磊认为，投资本质是投知识增量，知识价值是经济社会增长的原动力，这一价值投资理念，高度适配中国当前的发展阶段。中国形成自己领先的、独特的创新价值体系，就能在全球竞争中实现持续引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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